偶遇---(四)

他点开iPad的电影文件,问我喜欢看什么电影。我说美剧吧!他说:好,我也喜欢看美剧!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耳机线,把其中一个耳塞递给我,然后我们就一人一个耳塞开始看电影。他应该是看过的,小声给我讲情节,他的语音浑厚而磁性,普通话不很标准,有广东口音。其间,他接过三个电话,我听明白了有个电话是确定后天几点开会,需要通知的部门和人员,任何人不得缺席和迟到!还有个电话,应该是北大研修班的同学,大意是人家询问他到哪儿了,到了珠海以后再跟他联系下。最后一个电话,是接站的人打来的,他重复了一遍,车站南门出口处。

只要稍有动作,耳塞都会掉下来,有几次我刚塞进耳朵,他一接电话又掉下来,他抱歉地笑笑,伸手捋了下我耳边的发丝,然后把耳塞替我塞好。男人温暖的体味,停留在我的耳垂和颈脖,心里有柔弱的东西似乎被触动,我装作定神看电影,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按捺住心乱,拨弄自己的手机。

继续QQ—

“麦,我在跟老帅哥看电影呢!”

“女人啊!你的名字叫爱情!”

“算了,也就两小时浪漫一下,你就谅解下姐们!”

“你看着办吧,别跟人家留联系方式,手机,QQ都不可以!”

“明白!放心吧!”

  哦!不留手机号,不留QQ号。

其实那是一部很好看的谍战片,如果我一个人在家,冲一杯咖啡,看场大片,那是我最惬意的时光。可是,那天在车上,任我如何命令自己集中精力也没整明白女间谍究竟是德国人还是法莫道不消魂国人。窗外的雨很大,车内温度依然很低,我四肢冰凉,紧靠着这个陌生男人,期待和抵东篱把酒黄昏后制,在不为人知的缝隙里滋生。这个暧昧的车程,注定要成为一个不为人知的新鲜的记忆。

下高速的时候,我们电影看了大半,我说你可以收拾下,要进站了。

他说:“到了吗?真快呢!”

他收拾好iPad和耳机线,然后转过身看我,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因为我同样也在犹豫,不知如何应对他的问题。我实在不想把这个故事落入俗套而失去了它的美好,那样就不是一段偶遇,或许会成为个外遇或者遭遇,很多人,君子淡淡,因为距离而给人美感,我不想在君子的身上,附加上总裁的身份,富翁的头衔,或是骗子的套路,游戏人生的潜规则。因为所有的附加,对我都没有意义,都会终止在车站。我不想生事,也实在生不起事。

快进站的时候,他终于问我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方式可以联系你!

心,隐隐作痛。

“这样吧,我们都彼此了解了一点点信息,不是全部,如果凭着这一点点信息,我们还能找到对方,还能再次相见,那真是谁也躲不掉了!”我很认真,我的眼睛晶亮透彻,我相信一见钟情,也相信形同陌路。骗子也好,总裁也好,起码在这三小时里,他真实而温存,彼此依偎,在异乡的旅程中,我们如亲人一般相怜相惜。

“你很聪明,懂得保护自己的女人让人敬佩!”

“我也在保护你自己,不是嘛!”我狡黠地笑。

“要下车了,握个手,可好!”他说。

犹豫了几秒钟,把手递给他,我冰凉的双手触摸到他手心的温暖,转而十指相扣,沉默无语。有些人,注定要成为你的过客,就像车站里拥挤的人群,打哪儿来,奔哪儿去,彼此陌生又相互依存,身体是炽热的,心却寂寞清冷。

两分钟后,车进站,他松开了手,看着我微笑:“再见了!”

“再见!”我等他下车后,才缓缓起身。我最后一个取出行李,有些迷茫,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东站的出口在南门,西门也有个出口一般用来车辆的进出,我远远地看他跟着人群走出西门,我则转身走向西门,出了西门,是一个公交站台等候区。等候公交的时候,瞥见他在不远处的公路边向站内张望,他的身后有一辆来接站的车和两个毕恭毕敬的男人。

我微笑,很好,没有一种结局比现在更让人心生妥帖。

雨后的扬州,似被清洗过一般,有着清冽的芬芳。

我登上公交,刷卡,找到空位坐下,周围不会再有巧遇的陌生人一路相随,咫尺和天涯只是心的距离。

公交车载着我,很快淹没在淡淡的雨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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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三)

  离检票还有5分钟的时候,男人匆匆进来,显然是去排队买票的,他肯定不知道,在海门车站可以买到南通去任何一个地方的联票,难道他要去扬州或者是青沙?不会是扬州吧!不会那么巧吧!

  他手里握了一杯纯净水,我想起了他的水杯在海门车站摔了粉碎。他亦看到我了,但很快眼神转过去:没有那么巧吧,这个女人还和我同车吗?

  依然是检票,找到车,把行李箱推进车厢底座,上车,找到位置,坐定。我的座位依然是5号。有旅客鱼贯上车,孩子烦躁的哭声,女人呵斥声。窗外天气阴沉,似乎要下雨,扬州会有雨吗?

  几分钟之后,男人握着纯净水,拎着hush puppies上来了,对着票,找座位,看到我有些失笑。

  “还跟你坐吗?”他笑起来的样子很阳光,牙齿皓白,眼睛成一弯月牙。这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不会吧!”我有些吃惊,这怎么可能呢!

    他拿出票给我看,票上的座位号是“6”,太不可思议了。

  “我不是有意的吧!”他坏坏地笑:“你是有意的吧!”

  “我在海门买的联票呢,”,我急忙辩解。

  “我是刚在南通买的票,怎么还能和你连上座位的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太奇怪了真是。”

  “跟你有缘啊!”

  “有缘有缘!”

    缘分来得有些蹊跷,简直莫名其妙。换了一拨人,两辆大巴,三个城市,我却还是和同一个男人座位挨着座位,我不好装作还陌生、装作视而不见,这样的清高就显得忒假了。

  “你不是海门人吧!”我。

  “你怎么知道?”他。

   “我看你的箱子上有登机牌嘛!海门又没有机场,你是路过?”

   “我前天从北京飞上海,上海住了一夜,坐车去海门,海门准备去扬州,没买到票,只好先才从南通转车,明天下午去南京,然后南京飞珠海。”这一溜地儿,小半个中国下来了。

  “这一路够远的哈,你是哪儿人呢?”

  “我是珠海人!在北大读了一年研修班,刚毕业,一路回去,想去几个城市巡查下。你是哪儿人?”

  “我是扬州人,孩子在海门读高中!”

  “你来送孩子开学的?”

  “是的!”

  “今天不是双休,请假送孩子上学?”

  “是呀,我请假!”

    车,很快驶出市区,上高速。有些冷场,不晓得还能聊些什么,有些话题,似乎不值得和盘托出,一个匆匆擦肩而过的路人,尽管他跟我一路辗转从海门到南通,又从南通到扬州。古龙水执著诱惑,他的皮鞋锃亮、纤尘不染,他得体大方,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有趣的偶遇,用手机QQ发给麦:

  我:遇到了一个北大的老帅哥,一路跟我从海门到南通又从南通到扬州,一直坐我边上哦!

  麦:有次我跟阿支在南京碰到一美女,都说我们是北京电影学院毕业的,跟赵薇同班同学!

  我发了两个大笑的表情,麦则发了个微笑的表情。

  男人从包里拿出iPad,开机,点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全是照片,随便点开一张,我看到他和同学穿着硕士服的合影,后面有一横幅“2010届北大emba总裁班毕业典礼”,自动连续播放,然后一张接着一张,眼花缭乱,有的是他一个身穿硕士服,手执毕业证书,一脸严肃的表情,有的是他着便装,T恤牛仔裤,跟几个同学坐在校园的草地上摆出很酷的造型。

  继续QQ—

“麦,那个北大的老帅哥,是真的呢,我看照片了!”

“别搭讪啊,骗子啊!”

“哦!不搭讪!”

“恩哪!”

  “你穿上硕士服好帅啊!”由衷的。

  “也只能在那个环境穿一会,意思下,跟道士似的!”

  “你是做保健品的总裁吗?”

  “不是!”

  “那也一定是高管了!”

  “呵呵,算是吧!”

  “做什么保健品的?”

    我始终没能记得住他企业的名字。

  “我们有个产品你肯定熟悉的,黄氏响声丸!”

  “我知道我知道,我还吃过的呢!”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我是做搞财务工作的!”

  “你一定很细心了!”

  “相反,我很粗心!”

  “你儿子读高中,我应该跟你差不多大!我结婚迟,我35岁才结婚,我儿子今年8岁!”

  我迅速算了下,这男人43岁,只要不是结婚前就有孩子的话。

  “扬州出美女呢!”他。

  “呵呵,都这么说,我也没看到几个美女!”我。

  “照片上是你吗?很美!”他指着我的手机桌面。

  “呵呵,谢谢!”

    他的照片我的照片都看过了,不晓得还能不能继续说下去。窗外开始下雨,雨点噼里啪啦纷纷撞击在玻璃上。空调温度打了很低,短裙下面的两条光腿冷飕飕的。我光脚穿了一双白色的凉鞋,黑色的指甲油发出清冽的光泽。我把裙子拉到膝盖下,又把挎包压裙子上,这样好觉得温暖些。他问我是不是有些冷,我说是。他的腿有意无意地紧靠着我,胳膊紧挨着我的胳膊,男人温暖的体温渗着古龙水的芬芳渐渐晕开来。我想起父亲的水墨画,一点墨色,在宣纸上晕染,层层叠叠,有山水花鸟依次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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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二)

  坐我前两排的一个男人在转换了坐姿之后,突然打碎了搁在腿上的杯子。“啪”一记响亮的碎裂,茶水喷洒了一地,碎玻璃和茶叶湿达达地黏在地上,椅子上,还有男人的皮鞋上。我想那应该是杯热茶,因为男人条件发射似地跳起来,一边不停地掸去身上的茶渣,一边狼狈地喊保洁工。

  隔着两排椅子,我在看一场事不关己的独角戏,我想在坐所有的人都事不关己表情麻木。无聊之时,我开始打量这个刚刚打碎了水杯的男人。他应该不属于这个县城,海门没有飞机场,而他的行李箱上却绑着登机牌,说明最近的距离他应该来自上海。他有着挺拔修长的身高,肤色白皙,眉宇英俊,满大厅都是光脚穿短裤着凉鞋的旅客,他却衣着严谨,深色西裤,黑色皮鞋,白色细条纹的短袖衬衫。我一眼瞥见这个男人的衬衫是蒙蒂埃莫,这是我很欣赏的一个品牌,代表得体,儒雅,独具慧眼。他的手腕闪烁劳力士的光芒,发型清爽有型,他的干练和睿智,与车站的混乱格格不入,他让你立刻想到电视广告里做钻石或者ZIPPO打火机广告的男模。他跟我以前欣赏的男人淳朴、单纯、开朗、勤奋这些优点毫不相干,他就是百分百的英俊倜傥、无懈可击。记忆搜索,我在生活里没有见过仪表如此出众的男人,除了电视上,台湾的赵文瑄,对的,没错,很有点他的范。

  我有些发傻,这不能怪我,我相信每个稍有点感性的女人都会发傻。男人举手投足的贵族气质,让打碎一个杯子这样的小事,也变得那么儒雅那么理所当然。那个中午,我更正了一认识上误区,我以前过于强调男人内在的品质,其实,出众的外表才能尽显内在的品质,不然再好的内涵没有个好的载体实在是个很不得劲的事儿。

  保洁工很快打扫了碎玻璃渣,检票口开始检票。

  我拖着行李箱,检票,旅客鱼贯而入。找到车,把行李箱推进车厢底座,上车,我的座位是5号, 然后坐下来。这时候,陆续有旅客上车。

  男人拎着个hush puppies真皮包,拿着票,寻望了一会,然后在我身边坐定。

  劳力士的光芒刺晃了我的眼,古龙水独特的香气扑鼻而来。

  大巴载着一车昏昏午睡的旅客,匆匆上路了。一路无语,我不反对这个帅哥跟我一路到南通,但这并不代表我有多幸运,我亦不会放下我的矜持主动去攀谈。那个中午,古龙水的香气让我在摇摇晃晃的车里睡得很香,快到南通的时候,我才懵懵醒来,男人抱着包依然在沉睡,额前的发梢,随着车的起伏微微颤动。他的睫毛很黑且浓密,嘴唇菱角分明,干净的下巴,泛着淡淡的青色。我喜欢研究男人的下巴,有本命相书上说,线条硬朗微微上翘的下巴,那是性感的昭示。

  胡思乱想的时候,车外已经是繁华的南通市区,高楼林立,商店鳞次栉比,几个转弯,已经接近南通车站。车上有人开始骚动,男人突然醒了,四下看看,自语:到了啊!

  下车,到车厢下面取出行李箱,出站,我不知道这个男人是在我前出站还是在我后出站,反正我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出站的时候,没有看到他。

  在我看来,南通车站的脏乱差和海门车站如出一辙。车站门口的马路正在铺管道,翻起的泥土堆成了小山,附近有建筑脚手架,绿色防护网遮天蔽日,混凝土搅拌机巨大的轰鸣让耳朵生疼,各种混合气味和各种嘈杂的声音瞬间吞没了你。每次辗转过往,我都分外想念我家乡的车站,它是那么明亮整洁,那么井然有序,

  出站,再次进站,离发车时间还有半小时。在大厅的售货亭买了一包炒栗子,然后拖着行李箱,到前往扬州和青沙的候车厅继续候车。

  栗子不太好吃,我记得扬州双东有家炒栗子很香也很好剥。四下张望,换了个候车厅也换了一拨候车的人,他们有的是去扬州,有的是去青沙。我身边有个很好看的小女生闹着妈妈要讲故事。我笑笑,也懒得插话,坐车是疲乏的,尤其在异乡,没有乡音,没有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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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 --- (一)

  八月底的一个中午,我拖着行李箱走进海门长途汽车站。

  车站混乱的人流,嘈杂的声音,各式的行李,地面有肮脏的果汁,随处丢弃的空矿泉水瓶,倦怠的面容,仓促的步履。车站,总能让人有莫名悲凉的情绪,终点,起点,过客。

  我在挤挤挨挨的队伍里熬了一刻钟,终于看清了窗口里女人寡淡的五官。海门到扬州一天只有两班车,此刻已经临近中午,我只有买下午1点25分回扬州的车票。窗口里的女人摔出一句极冷漠又让我极意外的响亮回应:没了!我有些不知所措,这条线我来来回回走过很多次,每次回扬州空荡荡的车厢都不会超过10个人。女人怔怔地看了我两秒,没等我决定,随即叫后面的人上来买票。一只庞大的背包把我搡到了一边,浓重汗臭混着劣质的烟味立刻击倒我。

  悲愤且沮丧,冬已经回学校,我没有理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逗留一夜。

  我从队伍的末尾再次挪移到窗口,买了一张海门到南通、南通到扬州的联票,这是唯一的办法能让我今晚睡在自己的床上。那个女人的一句“没了”,我必须辗转两个车站,多花两个小时在高速上。

  窗口里的女人扔给我两张淡蓝色的车票:1点30分—海门到南通,3点15分—南通到扬州,座位号都是5号。

  在车站附近,随便吃了点东西,便拖着行李箱到候车大厅候车。我下意识看了腕上的时间:中午一点,离发车时间还有半小时。环顾不大的候车室,椅子上零散坐着几排发呆闲坐打瞌睡的男人女人。检票口处,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工作人员正在聊天。

  我清晰地记得,当时就是这样一个场景:八月底正午的阳光如盛夏一般灼热,各中学大学即将开学,海门县城车站拥挤不堪,陌生的人操着陌生的方言大声讲话,有肥硕的乡下女人肆无忌惮地解开衣襟奶孩子,也有光着身子的打工者,在候车大厅的一隅,铺一张草席,把呼声打得风生水起。

  正如暗涌总隐藏于寻常的表象,其实,一场风花雪月正悄悄向我逼近,而我却浑然不觉。这或许就是人生的精彩之处,倘若一切可以预知,便失去了诉说的动力。在回来好多天以后,我仍然会在不经意之时想起这个故事,于是,我觉得该把这个故事写下来,我发誓今后再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巧合,我这记忆力会随着年纪的增长慢慢老化而淡忘了其中任何一个细节,淡化了任何一个细节,都会使这个故事不完整,而一旦不完整的故事就失去了价值。作为一个写手,我有必要完整地记录下来以对自己的记忆负责。

  闲话不再多说,正午1点10分的时候,主人公开始出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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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涅槃

我不常看晚报博客,如有闲暇,也只看几个老博友的文字。温暖和煦的晌午,无意点击秋鹿先生所文《迂回的风景》:想起彩衣街——我很喜欢的一条扬州古街,喜欢那种不做作不拘谨的小街风景。小贩四散设摊,麻花之香让你猝不及防;靓女高翘着脚丫子给人江湖郎中治鸡眼——敢情美女的脚丫子也是脚丫子。还有在窄窄小街凹下去的地方,有一面条摊点,一年四季,哪怕刮风下雨,都有人坐在陈旧的木桌前,将酱油拌得油红的面条吞得呼呼有声。

常常在我惆怅之时,秋鹿先生的文字如春风佛过荒芜,滋滋勃发清新的生命力。这样具有感染力的文字,容易让读者产生共鸣:我是不是该去寻彩衣街的麻花和窄窄小街的面条摊点,然后在陈旧的木桌前,把酱油拌得油红的面条吞得呼呼有声。

这也是我熟知和热爱的生活场景,如同这个街巷陈旧的木门里散发出辛辣的栀子花香,她们因为平凡琐碎而显得温情芬芳。

老扬州过渡到新扬州,大规模地复古创新,一条老街,几个月声势浩大的灰飞烟灭,就会拔地而起一座人造古街。如秋鹿先生所言:东关街我不太愿意走。那种人造古街风情赝品我不喜欢。尤其是好似满是淳朴民风的买卖洽谈中,却不乏现代市场斤斤计较的盘算和不阴不阳的嘴脸,尤不受人待见。

秋鹿先生若是老扬州,除去彩衣街,应该知晓还有一条街——

明初,旧城远离运河,北城门外的玉带河成为柴米的主要运输通道和粮食集散地,米铺商人沿河而居,并在原宋大城北门外玉带河上建起了一座木桥,因建桥时有人亲眼见到凤凰落于此,故名凤凰桥。乾隆年间,皇帝多次巡游扬州,为恭迎圣驾,年久失修的凤凰桥由木桥改建为单孔砖拱桥,并因桥旁潮河上迎恩桥边官商接驾的缘故,更名小迎恩桥,为乾隆皇帝抵达行宫必经桥梁。

历史变迁,沧海桑田,古老的漕河已经成为扬州北区一条旖旎的阳光水岸,而横跨漕河的迎恩桥,如凤凰涅槃彰显祖母般的威仪。几百年浊浪,厚重桥基附着浓重苔藓,爬墙虎顺着桥砖攀岩,覆盖了大半个桥身。迎恩桥以北的凤凰老街俗称扬州城北第一街,存档旧影:老街道凹凸狭窄,老店面鳞次栉比,这里生活着地道的老扬州人,操着方言家长里短,弹棉花的,敲白铁的,定做沙发套的,翻新羽绒服的,机水面的,一家挨着一家,过着一份属于自己的简单凡俗的日子。昏暗简易的理发店,几个固定的老客户理个板刷头或是小偏分,基本也就圆了理发店的营生。茶水炉子又称老虎灶,以前是泥砌的锅堂,现在是电烧的懒汉茶炉,二角钱一暖瓶热水,省了时间也省钱。还有家老照相馆,门口有老式的玻璃橱窗,悬挂着几张弥勒佛似的老人照,估计多数是老人惠顾。

凤凰老街上不全是老行当,这里的猪头肉、牛肉汤,可以称之为凤凰老街的形象大使。牛头汤有季节性,一年做半年生计。中秋一过,牛肉汤的浓香飘荡了整条老街,你若是踩着吃饭的点,想穿过凤凰老街,实在不是件易事,用“车水马龙”一词形容,有过之而无不及。更有外地人驱车解馋,老街上自然是停不了车,于是,宽敞整洁的漕河路边,一字排开闻香下马的私家车,过小半是外地牌照,也验证了凤凰桥的牛肉汤已美名远扬。牛肉汤的美味,不仅红火了一条街,也带动了左邻右舍的生意,牛肉汤汤渍稠厚,需要烧饼去油,于是,最讨巧的要数牛肉汤隔壁的烧饼油条摊点,天不亮就烧红炉灶一直卖到天抹黑。烧饼是草鞋底烧饼,厚实酥软。油条也是超大个,终日油锅沸腾、油香飘荡,即便如此,还是安抚不了排队人的急躁——那边牛肉汤已经上了桌,这边烧饼还没出炉。做牛肉汤名气最大的店非剑南五香牛肉店莫属,剑南牛肉店是凤凰桥街上经营时间最长的老字号,主打产品就是酱牛肉和牛肉汤,几年前我去喝牛肉汤的时候,只有沿街的小铺,如今店面向内延伸到很远,每个餐厅都窗明几净让人舒心。我有个外地老友,对凤凰桥的牛肉汤尤其不能释怀,只要来扬州非喝三大碗牛肉汤不可,他说只此一样,这个城市便有了朝思暮想的理由。

迎恩桥以东,漕河北岸,还有一座小石拱桥,又名校迎恩桥,桥上置有一亭,为迎恩亭,相传乾隆曾在此歇脚,眺望漕河,美丽的风光让这位风流皇帝如痴如醉,流连忘返。

父母去年乔迁凤凰新村,每天穿梭在古老的凤凰街和时尚的漕河水岸,有着时空隧道一般古老和新潮的视觉更替。父亲热爱丹青,阳台外面就是漕河水岸,春日,碧波荡漾,桃红柳绿,触景作画,甚为惬意。母亲喜欢热闹,每日在凤凰街上提篮买菜,认识了不少纯朴的老街坊,远亲近邻,相处融洽。

去年年底,老虎山东路拓宽,今年上半年将延伸到西边。凤凰涅槃的神话终究敌不过历史的车轮,作为老虎山路的支流凤凰老街也将随着时代的潮流绝迹,取而代之的,是跟双东如出一辙的崭新的复古和斤斤计较的赝品买卖。秋鹿先生的笔锋或许会再一次投向凤凰新街,可是,谁也阻拦不了时代的步伐,正如我们在崇尚书法的厚重又贪恋电脑打字的快捷。

有些感觉,注定是用来怀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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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话

 

宇霖,寻出妈妈那套精致的玻璃茶壶,沏一壶上好的龙井,点燃烛火,茶叶在沸水妙曼如舞。宇霖,今日是除夕,隆冬的深夜,你年轻的脸庞,在橙色火苗的映衬下,如满月般清朗,有着摄人心魄的英俊。

宇霖,今日是除夕,屋外是冰天雪地,屋内却温暖如春。我常常在你不经意间默默地注视你,你的眉眼酷似我,你的肤色遗传我,你甚至有着跟我如出一辙的口语,你分明就是我年轻时代的复制品。我们一起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除夕,今天,你已经长成花样少年。可是今日,宇霖,我且将你似作我最亲爱的朋友、一个成熟的男人来面对,围炉夜话,促膝长谈。

宇霖,幼时的你,真的好可爱!三岁的时候,你收到红包,当着客人的面拆开来,抽出里面的压岁钱,然后理所当然地随手扔掉红纸头,这个经典动作,直到现在,每年过年亲友相聚还笑谈不禁;十岁的时候,你姑婆婆为你亲手缝制了一身绸缎唐装,藏蓝的底色,金色福字图案,你肤色胜雪,俨然一个喜庆福玉枕纱厨娃,拜年的时候,大家都忍不住要逗逗你;十三岁的时候,你期末数学考试因为粗心没拿到满分,除夕饭桌上,你郑重地宣布,今年不收压岁钱,什么时候拿到满分,什么时候外公外婆爷爷奶奶补上,一大家子人为你的志气鼓掌;十五岁的时候,你第一告诉我,你喜欢黄色,你说今年过年想要件黄色的冲锋衣。我惊讶极了,这是一个信号,我不经意间,你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审美眼光,而不再是我买什么你穿什么了。

你问妈妈小时候除夕是怎么过的。我历经40多个除夕,除去少不更事的幼时,尚有记忆的,该是上学以后。你知道的,女孩子总爱美,你外婆腊月里就给我们备好了新衣裳,花棉袄外面套件花布罩衫,找巷口的徐裁缝做条暗红的灯芯笼裤子,脚上穿的是我祖母亲手做的布棉鞋。呵呵!你别笑,那时候比不得你们现在,有耐克有阿迪,这一身花里胡哨的新衣裳,是我一年的期盼。

我祖母很会做菜。腊月打头,祖母在家自己做点心。豆沙糕团、萝卜丝烧饼,雪菜包子,忙的热热闹闹,好吃又省钱。祖母用大青鱼做鱼丸子,那是我们除夕饭桌上的重头戏,清水鱼丸,雪白的鱼丸汤上面飘两根碧绿的菠菜,那个鲜呀!对了,妈妈小时候也拿压岁钱的,除夕守岁,我们睡着了,你外婆就在我们的枕头下面掖着两条云片糕和两元钱的红包。这份惊喜,初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催醒我们。你问我这些压岁钱用来干嘛,那时没有KFC,没有必胜客,没有网络,可是我们那时候很快乐呀!我们用压岁钱买好看的头绳,买早就眼馋的小人书《三毛流浪记.》。小孩子的快乐来得总是很简单,团圆饭吃罢,一挂小鞭炮,几个天地响,你外公领着我和你姨妈,在雪地里放炮竹。两个小姑娘堵着耳朵,远远地看着,听得噼噼啪啪的炮竹声,兴奋地涨红了小脸。放过炮竹然后就是帖春联。我们家的春联都是你外公亲自书写的,这个传统一直流传至今。你问我们那时候没有电视看,除夕怎么打发?一家人围着桌子,吃瓜子花生,听收音机里的相声,照样很开心呀!熬不到十点,我们就哈欠连天了。你外婆一边催我们睡觉去,一边应着十二点叫醒我们起来看烟火,可从来就没兑现过。你问我们那时候多大,我上小学,七八岁,你姨妈也就四五岁吧!

中学的时候,除夕记忆,又赋予了新的内涵,虽然仍是拿红包,穿新衣,帖春联,放炮竹,但人生每个阶段的幸福感不一样,所以我不赞同说是现在过年没有以前过年有意思。七八岁的女孩子,有了红包有了新衣就觉得幸福,而中学生的幸福感更多的是应该是学业的进步,性格上的阳光和来自同学朋友家人的赞赏。宇霖,正如你,你已经不会为拥有一双阿迪运动鞋感觉幸福,也不会为收到压岁钱感觉幸福,快乐和幸福是不一样的,短暂的快乐容易获得,而幸福感,是需要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因为你长大了,你的视野正随着你的成长而变得广阔,你的品格,也随着你的努力而变得高尚和沉稳。

宇霖,续满茶水,我们再说除夕。

此刻,万家团圆,年,于中国诸多的传统节日已无愧于充当其首,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年的意义,于每个中国人心中的圣神地位,与天地久,于日月存,这是外国人,哪怕是客居异乡的中国人都无法能够理解的。他们或许不理解,为什么在春运的高潮中,有人为了一张车票,排了72个小时的队,有人买不上票,徒步几天几夜回家,游子的脚步,应诏家的呼唤,这样的温暖,由心而生,血浓于水。今年极寒,各地灾害连连,除夕之夜,或许还有些家庭失散,还有很多母子分离,如此,更显今日你我能围炉夜话的珍贵,千万不要轻视了今日的平常,他日,你若是远在异乡,即便公务缠身不能回来,也会铭记除夕是团圆之日。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你在小学的时候,就学过这首关于除夕的诗,那么,今日,让我们再朗诵一遍这首王安石的《元日》。

宇霖,子时临近,焰花四射,礼炮轰鸣,深邃的天空灿烂同白昼,宇霖,我的孩子,新的一年已经来到,你又长了一岁,18岁的少年,有着阳光的笑容和青春的体魄。今日,是你未来生命的第一天,珍惜你拥有的一切,老师的教导,父母的呵护,同学的情意,一切的一切,是你拥有的巨大财富。我爱你的优点,也爱你的缺点,正如我爱你的成就,也包容的过失,因为你是我的延续。妈妈衷心地希望你在新的一年里,健康,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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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雪

 

与雪缠绵

今夜   我要做个夜不归宿的浪子 

举杯共饮山色空蒙的对话

相拥绵绵的情语取暖

临风凭楼  飞舞的白雪

像你敲击键盘的芊芊手指

上下翻飞

无声的心境

逼着天空压低姿态

大把大把地倾洒寒冷和冰冻

小桥流水

万山葱郁

穿越时空的记忆

在你寂寞的空间里

安营扎寨

满城飘絮

飞尽杨花

曾经梦中驻足的圣地

在我深情的诗行里

落地生根

所有的风景

都静默在远方

那些银装素裹的渭北春树

那些冰凝成皑的江东暮云

那些所有的落叶缤纷  霜冷长河

都被你的温度雕刻一樽樽雪白的塑像

排在春的路口

列队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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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生命的忠诚

我一直不崇尚豢养宠物狗。在我所住的小区,傍晚时分,成群结队的男人女人领着成群结队的狗在小区遛风。这些品种各异的狗,在绿化地带随意排泄,公开场合肆意发情,对主人的阿谀谄媚,对陌生人狗仗人势,让我不止一次地厌恶和鄙视。这其中有对狗主人的无所事事的生活状态的否定,也有对狗本身生命卑微低贱的不屑。

我是“绝望主妇”,忙于工作,忙于奔波,忙于应付各种生活琐事,养人都身心疲惫所以无暇养狗,直到我看了《忠犬八公的故事》。

办公室中午的时候其实是嬉闹的,大家各看各的电脑,有的看当红的电视剧,有的忙着打游戏,遇到特搞笑的,还互相交流说笑。那天,我就是在这样一个嬉闹的办公室中午开始看八公故事的。从派克收留一只流浪狗八公开始,思维迅速沉浸下去,直到八公生命终结,我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我久违的泪水,不仅感动于一条狗的忠诚,感动于人性的善良,还感动于沉寂在我心灵深处对忠贞的欣赏、对责任的肯定、对亲人的挚爱。

故事取材于真实史料,一只叫八公的秋田犬,快递人员派送途中不慎在车站被丢失,八公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和男主人公派克教授相遇,并跟了他回家。在教授家八公快乐的成长,每天早上送教授去车站,等教授进了候车室的门,八公就自行回家。到了晚上5点,八公会准时出现在车站外的花坛等教授一起回家。有一天,教授离开车站后就没有再回来,他的生命因心脏病突发停止在课堂,而八公竟用了10年去完成了一个不会有结果的等待。

10年对于一个常人来说只是生命的几分之一,而对于一条狗来说,那就是一生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身姿矫健到步履蹒跚,它用它的一生,向人们诠释着什么叫爱,什么叫忠诚。

当十年后教授的妻子归来,她看到八公的一霎那,她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她哽咽地对八公说“你居然还在等”“我陪你等下一班车”时,我的眼泪,瞬间落下。
 最令我动容的是影片的最后,八公知道自己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它却在风雪之中毅然选择走向车站。依旧是那个位置,它趴在那儿,有些疲惫的,缓缓地闭上了自己的双眼,恍然间,它仿佛看见了他的主人就像十年前一样,推开车站的大门,对它说“八公,我们回家”……

正如教授妻子回答她外孙的话一样,“实际上是八公发现你外公的”。茫茫人海中,唯独发现了你,这是一种怎样的缘分在牵扯着他们走进彼此的世界。

八公不是宠物,我们亦不是主人。在这个世界里,付出忠诚才会收获忠诚,奉献爱才会享受爱!

我突然读懂了所有狗主人爱怜的眼神,也读懂了在我家楼下撒欢撒野的狗对主人的忠诚和依恋,“你的狗也许不是你的全部,而对于你的狗,你就是它的全部。”这或许就是最好的解释!

我瞬间养狗的冲动,已被以上的文字所泯灭。原来我所惧怕的,不是为狗忙碌的辛苦,而是惧怕感情的付出,以及无法承担分离后的怅然若失,我真的无法做到,那么,只有努力不去触碰最脆弱也是最坚强的忠诚,哪怕是一条狗的生命。

"当我的生命终止,请爱我的人不要等待,唯有忠诚是永恒的。"
    建议大家都来看看这个非常好看的电影《忠犬八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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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行随笔

 

十月,上海崇明岛,天气晴朗。

这是我第二次来崇明,距离第一次,已有十年。

日复一日的贫乏和孤寂,姑妈修佳节又重阳炼成地道的崇明人,语句急躁嘈杂,身型瘦削单薄。得知我们要去,姑妈天不亮就到几里外的镇上买大闸蟹,领着两个媳妇杀鸡宰鹅,在锅堂忙乎了半天。我们从上海过来的时候,正值午后,炊烟在寂静的乡村上空袅袅升起,青砖黑瓦,白墙高高耸起。有古老石雕的壁檐缝隙,生长出茁壮的瓦松和仙人掌。姑妈拉着我的手喜极而泣,忙不迭请坐、奉茶,家长里短。背井离乡的姑妈极易感伤,对家乡的渴望,在一遍遍凌乱无序的询问和滔滔不绝的倾诉中,化作绵绵泪水。

乡村的夜,听不到脚步声,听不到车鸣,听不到狗吠,甚至在黎明也听不到鸡叫。万籁俱静,这是我从未感受过的、最真切的时间凝固和思维冻结。这样的宁静,梦境都会觉得唐突。初醒,窗户玻璃上抹上一层淡淡的灰白,清晨,就这么悄然而至。乡村的清晨,空气如过筛子滤过一般清冽爽洁,院落里有茁壮的野杜鹃含露开放,笔直的水杉在公路两旁静默,阡陌桑田纵横你的视野。早起的村民,在田间农作,悠闲的牛羊,在坡前吃草,泥土混着青草的芳香,让人陶醉。

那条叫“帅哥”的护院土狗,脚前脚后地跟着我去厨房吃早饭。玉米粥,山芋饼,茶叶蛋,这是我前晚亲点的纯粗粮,美美地饱餐一顿后,便跟姑妈话别,此去,又不知哪一日,才能看见最疼爱我的小姑妈。

崇明人出远门,一般不去长途车站,大多会姑妈屋后的那条公路等候过路车辆,南往上海,北去南通。

从姑妈住处坐车半个小时到南门港,然后渡船去江对面的南通海门。崇海大桥尚在建设之中,这是唯一去海门的必经之路。

路桥高度发达的今天,渡船,无疑是个很原始的事情。崇明南门港的江域辽阔,水流湍急,远不似我家乡到镇江的温和江面,站在高旻寺,也能看到镇江金山的模糊身影。

汽车开始排队进港口,乘客必须下车步行上船。我下车一脚踏上港口的土地,拥挤混乱的人群、嘈杂的车鸣和腥臭的水气扑面而来。正踌躇着江面在哪儿,从人群的缝隙中,苍茫浑浊的江面以浩瀚的姿态立刻跳入我的视线,无边无际。

可惜,长江辗转到此,已远没有我家乡的春江潮水来得浪漫诗情,没有滟滟随波,没有江流宛转,没有一色无纤尘。有的,只是浊浪一次次地扑向岸边,卷起泥沙,急急褪去,新一轮的浪潮,又迅速覆向岸边,仿佛无法放弃又无法占用的欲望。

所有的岸,永远演绎着来去匆匆的主题,彼此陌生又相互依存,特定的环境下会产生的一丝微妙的情愫,异乡,水岸,客船,你我今生或许只有这一面之缘。

人性与自然,会在某一个时刻某一个特定地点巧妙重合,昭示着那永远无望解释的机缘,彼此掩饰又彼此揭示。

岸边的杨树下,一溜边卖桔子的果农,神情木讷。他们无须吆喝,自然会有侯船人的惠顾。我本不想买桔子的,在等得百无聊赖的时候,也走向他们。

悄悄巡视过去,选中一个清爽的中年妇人。

刚从树上摘下连着枝叶的桔,碧绿衬着桔黄,鲜嫩可爱,也有生涩未熟的果子,则是青色。想起幼时,祖母将生涩的青柿子,埋进米缸捂熟。每天放学,我都要从缸底掏出青柿子看几次。等到青色一天天转成黄色,又渐渐转成红色,终于急不可耐地小心撕掉外面一层薄薄的皮,咬一口,甜得倒了牙。

中年妇人说:早上现摘的蜜桔,七毛一斤,多买点呀!

专拣枝叶繁茂、几个果实连成一串如盆景似的蜜桔,有朝露润泽,色彩鲜艳,芳香扑鼻。挑挑拣拣,黄黄绿绿的桔子,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我的袋子。

我提着沉沉的塑料袋,走进港口侯船,发现个问题,人家买的是桔子,我买的是叶子。

找个空位坐下来,剥开一个桔子,水分很足,只是有些酸涩,四下看去,几乎所有的乘客,都在吃桔子。崇明岛,本就是果园之岛,此时,正是桔子丰收季节,我也算是应了一景吧!

渡船,终于在我们焦灼等待的目光中,从迷茫的江面上驶来,泊岸,铁链电启动,清脆而尖锐。甲板缓缓从高空落下,排队等候的汽车依次驶向渡船,乘客蜂拥而至,各自找到自己的车位。人车停当后,再次铁链电启动,甲板再次升腾。我从肮脏的车窗向外眺望,船,已经离岸了。

江上有雾霭,天地混沌一片,昏黄江水,孤舟独行。我身边,是莫不相识的路人,我失去了与生俱来的敦厚土地,失去了所有亲人的陪伴,我只身一人漂泊在这陌生又凶猛的江面上。水路的漂移不决,身体失去了平衡,无语,会不自觉地想象,如果失去了航标,我是不是将永远流浪在浩淼的江面。

十点半的时候,我收到了朋友的短信:我已经在海门港口等候!这个适时的信息,让我有重回人间的温暖。

一个小时后,渡船临岸,汽车蛮横地冲向彼岸。我让车停在公路的转弯处,一眼瞥见朋友友从车窗探出的熟悉面容。匆匆上了朋友的车,再往江面看去,不远处,已经成了一道浑浊不清风景。

从没有一个城市会如海门这样让我牵肠挂肚,对她的关切,甚至超过了我的家乡,所有这些无法克制又无法理喻的情绪,只是缘于冬儿在海门中学求学。

无数次想写下对冬儿的想念,却发现所有的词句,都不足以表达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痴情。他的学习,他的起居,他的情绪,天气忽冷忽热,他能不能及时增减衣服,寒流来袭的秋夜;他会不会蹬掉被子;每个月初,他会不会粗心大意地丢了钱包而无法给饭卡充值。白天这些无厘头的想法让我常常在噩梦中惊醒,然后长久在床头坐等天明。

冬儿已经长成1米80的俊朗少年,对于母亲的表达,始终有着孩童的质朴天真,他会在过马路的时候,搀着我的手,或是明知我不同意却一心想要购物的时候,捧起来妈妈的脸,装作一副可怜西西的表情。

爱屋及乌,由此,我开始热爱上了这个江边小城。这个城市的经纬,随着我对儿子的挚爱,也变得清朗明晰起来。

海门濒临上海,复制着上海的时尚和优雅,楼宇林立,车水马龙,摩肩接踵的路人。海门的女人容颜清秀,衣着清爽淡雅,这完全不是我的溢美之词,初来海门,我惊讶于这个江海小城,竟孕育出那么多清秀的女人。

挽着冬儿在海门的解放路闲逛,惬意的江风徐徐送爽。乐天玛特超市永远拥挤着热闹的购物者。冬儿还是那个热衷肯德基的孩子,每次都是急不可耐的馋样。突然记得有本书上说,幸福,是你看孩子吃得很香!

匆匆两日,终于要离开海门,嘱咐重复再三的关照,儿子笑母亲絮叨,让我一路顺风,然后便挥手转身,疾步,身影已掩映林荫中。他的背影,在夕阳下笼罩金色的光晕。这个高大英俊的少年,维系这我全部热情和信心,是我永远爱不够得唯一理由!

冬天,总让你猝不及防。早晨上班的路上,寒风卷起沙粒般的细雪漫天飞舞。没有带雨具,孱弱的雪花,在我的发梢上迅速融成水珠。骑着单车上学的中学生,在拥挤的人潮中见缝插针,如驯鹿般的敏锐。

这样一个飘雪的冬晨,寒风瑟瑟,我在海门苦读的孩子可添加了棉衣,那隔江相望的姑妈是否还在辛勤劳作,这一年,终于将在相望和守候中,匆匆别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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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私语

繁华落尽

暮秋静美的深处

光线戳穿雾霭

色彩浸透花影

我长成一片最油亮的叶子

努力攀缘  上升

 

我是一片最油亮的叶子

在幽深的花径静侯

静候你用丰润的羽翼拥抱我

那恼人的秋虫啊

偏偏在我的脚下放歌

 

放歌  我只愿听你在葱茏的枝头放歌

你是那只春日鸣翠柳的黄鹂

越过夏的热情 秋的沉寂

然后在触眸的瞬间
撼以不同凡响的容颜

嚣张的红  和嵌入心扉的绿

 

当最后一场雨

淋湿今秋的记忆

我匍匐成泥

而你  也将随候鸟迁徙

这被定格的风景

是我们唯一的合影

记得啊

你双翼抖落下的尘土

是我一颗破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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