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他点开iPad的电影文件,问我喜欢看什么电影。我说美剧吧!他说:好,我也喜欢看美剧!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耳机线,把其中一个耳塞递给我,然后我们就一人一个耳塞开始看电影。他应该是看过的,小声给我讲情节,他的语音浑厚而磁性,普通话不很标准,有广东口音。其间,他接过三个电话,我听明白了有个电话是确定后天几点开会,需要通知的部门和人员,任何人不得缺席和迟到!还有个电话,应该是北大研修班的同学,大意是人家询问他到哪儿了,到了珠海以后再跟他联系下。最后一个电话,是接站的人打来的,他重复了一遍,车站南门出口处。
只要稍有动作,耳塞都会掉下来,有几次我刚塞进耳朵,他一接电话又掉下来,他抱歉地笑笑,伸手捋了下我耳边的发丝,然后把耳塞替我塞好。男人温暖的体味,停留在我的耳垂和颈脖,心里有柔弱的东西似乎被触动,我装作定神看电影,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按捺住心乱,拨弄自己的手机。
继续QQ—
“麦,我在跟老帅哥看电影呢!”
“女人啊!你的名字叫爱情!”
“算了,也就两小时浪漫一下,你就谅解下姐们!”
“你看着办吧,别跟人家留联系方式,手机,QQ都不可以!”
“明白!放心吧!”
哦!不留手机号,不留QQ号。
其实那是一部很好看的谍战片,如果我一个人在家,冲一杯咖啡,看场大片,那是我最惬意的时光。可是,那天在车上,任我如何命令自己集中精力也没整明白女间谍究竟是德国人还是法莫道不消魂国人。窗外的雨很大,车内温度依然很低,我四肢冰凉,紧靠着这个陌生男人,期待和抵东篱把酒黄昏后制,在不为人知的缝隙里滋生。这个暧昧的车程,注定要成为一个不为人知的新鲜的记忆。
下高速的时候,我们电影看了大半,我说你可以收拾下,要进站了。
他说:“到了吗?真快呢!”
他收拾好iPad和耳机线,然后转过身看我,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因为我同样也在犹豫,不知如何应对他的问题。我实在不想把这个故事落入俗套而失去了它的美好,那样就不是一段偶遇,或许会成为个外遇或者遭遇,很多人,君子淡淡,因为距离而给人美感,我不想在君子的身上,附加上总裁的身份,富翁的头衔,或是骗子的套路,游戏人生的潜规则。因为所有的附加,对我都没有意义,都会终止在车站。我不想生事,也实在生不起事。
快进站的时候,他终于问我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方式可以联系你!
心,隐隐作痛。
“这样吧,我们都彼此了解了一点点信息,不是全部,如果凭着这一点点信息,我们还能找到对方,还能再次相见,那真是谁也躲不掉了!”我很认真,我的眼睛晶亮透彻,我相信一见钟情,也相信形同陌路。骗子也好,总裁也好,起码在这三小时里,他真实而温存,彼此依偎,在异乡的旅程中,我们如亲人一般相怜相惜。
“你很聪明,懂得保护自己的女人让人敬佩!”
“我也在保护你自己,不是嘛!”我狡黠地笑。
“要下车了,握个手,可好!”他说。
犹豫了几秒钟,把手递给他,我冰凉的双手触摸到他手心的温暖,转而十指相扣,沉默无语。有些人,注定要成为你的过客,就像车站里拥挤的人群,打哪儿来,奔哪儿去,彼此陌生又相互依存,身体是炽热的,心却寂寞清冷。
两分钟后,车进站,他松开了手,看着我微笑:“再见了!”
“再见!”我等他下车后,才缓缓起身。我最后一个取出行李,有些迷茫,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东站的出口在南门,西门也有个出口一般用来车辆的进出,我远远地看他跟着人群走出西门,我则转身走向西门,出了西门,是一个公交站台等候区。等候公交的时候,瞥见他在不远处的公路边向站内张望,他的身后有一辆来接站的车和两个毕恭毕敬的男人。
我微笑,很好,没有一种结局比现在更让人心生妥帖。
雨后的扬州,似被清洗过一般,有着清冽的芬芳。
我登上公交,刷卡,找到空位坐下,周围不会再有巧遇的陌生人一路相随,咫尺和天涯只是心的距离。
公交车载着我,很快淹没在淡淡的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