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职记

序

涉世至今，我一直从事数字工作，这是我的专业和职业。日复一日枯燥的重复，不热爱也不厌烦，与我的生活方式相互依存。除却工作，我热衷阅读，看电影、写作、编织、网购。用晶透的玻璃容器养几尾热带鱼。在水晶花瓶里插满大朵芳香辛辣的百合和苍绿挺直的富贵竹。约几个好友在我买咖小坐，透过茶色玻璃看形形色色的人流来去匆匆，扑面而来的污浊气流随时淹没你。职业维持我的生存，性情润泽我的心灵，性情与生俱来存在于我的生活又游离于我的生活之外，如花开花谢，斗转星移，潮起潮落，她们点缀悄然而逝的时光，让我在平息了一天的劳碌后，捧一本书籍，品一泽香茗，听一段班得瑞，于是，觉得温暖。

喜好不足以谋生，而谋生足以让我们丢失很多美好，所幸，我依然拥有你们。

 

一

走进亲近母语，缘于一个好友的极力推荐。她说这里挺适合你，你应该去看看母语是如何从稚嫩的童谣走向精美的文学，体验跟孩子在一起的无邪时光，你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这些话很让我动容。全新职业的诱惑，让我从劳作了几十年的数字游戏里走出来，如同在白血病病人身体里注入的新鲜血液。这种充满活力又清新健康的生命力体验，让我有立刻融入的冲动。

清一色的二十几岁的女孩子，她们是严格挑选的师范类或古汉语专业的研究生，笑容甜美，音色清脆。我的责职，是授课老师的签到、学生下课的安全和与家长的电话联系。这里，我有一个新同事，我叫她严老师。第一次接受老师的称呼，缘于一个家长清晨的问候。我这个假冒伪劣的老师面色绯红，忐忑不安，生怕露了马脚，而那一刻，心，却盛开成午夜的夜来香。

我可以去任何一个班蹭课，以检查课堂纪律的名义。教室，明亮而宽敞，两侧的墙壁张贴着优秀作文和孩子的照片。我站在花朵般鲜嫩的孩子后面，欣赏他们鸟语童声，享受年轻女教师寓教于乐，这里，始终洋溢着向日葵一般阳光气息。也有淘气的男生埋着头在抽屉里面折纸，或是扯前面女生的辫子。我板着脸，摸摸他脑袋示意他好好上课。小男生冲我吐吐舌头，故意表现出满不在乎的神情。阅读课上，女生们喜欢看安徒生童话，一遍遍地把自己扮成白雪公主和灰姑娘，七个小矮人围着火炉唱歌跳舞，或是穿上水晶鞋赶赴王子的舞会。我如此钟情这些琐碎的课堂细节，她让我在人到中年的今日，唤醒了学生时代的美好记忆。

 

二

我的城市，像严老师这样的女人很多，她们瘦削精干，勤勉节俭，办事认真且极有责任心，这在与她共事的第一天就感觉到。严老师在双休的第一天就早早地来到学校，为每个教室开门，整理桌椅，将地上的废纸扔进后面的废纸篓，然后用电水壶烧水，用抹布抹去办公桌的浮尘，向每个领着孩子上课的家长问好。严老师是亲近母语的老员工，她用行动告诉我，值班老师的工作内容。

严老师是个刚刚离开大学讲坛两年的退休教师，抑或是出于对职业的热爱和留恋，她在离开大学校园后又迅速融入到小学生里面。从她书写的值班记录中，我看到特别工整娟秀的钢笔字，这在铅字泛滥的今天，尤其让人爽心悦目。严老师的先生在大学任教中文，女儿是西安交大生物专业的研究生，如此值得自豪的荣耀，她只是轻声带过，仿佛事出平常，不值一提。我没有见过她的先生，从她女儿娇人成绩看来，她家该是有着严谨学风的书香门第，也让我看到一个妇人朴素的外表下，隐藏着这份不俗的表现。

第二个双休的时候，严老师带来了她的手工作品，那是一份老年大学的作业，一个用废旧开司米钩成的包包，花红绿叶，搭配喜俗，虽然我不会用这样的包，但却尤为欣赏手工作业的女人们。她们心思细腻情感真诚。我大大表扬了一番，她欣受鼓舞，于是，第三次她又带来两个穿珠作品，憨态可掬的小松鼠和穿纱裙的公主。她给我看老年大学的课堂笔记，普通的软面抄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钩针图案，分别用红色和兰色的记号标明关键步骤，一边还做了详细图解。佩服之至，这是我见到过的最勤奋的老年大学女生。难怪她把值班老师的工作也当成一份事业来做，一切缘于她自身的品质和涵养。

年轻时，好高骛远，当一切激情归零，平淡应对每一天的时光变得脚踏实地。哪怕是一个穿珠的手工，理顺一团废弃的开司米，制作一个喜俗的拎包，或是画一幅手工图解。我觉得严老师的性情很像我，默默完成自己的心愿，不必理会别人是欣赏还是不屑，自己喜欢就很好。

 

三

一直以为自己尚算个粗通文字的女子，在聆听了孩子们的朗朗诵读，我的惭愧和兴趣都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孩子们的诵读是这样的 ：

毛虫对蛾子说：

你的翅膀真漂亮

蛾子微笑了，

是吗？

我的祖母是凤凰

 

蛾子对毛虫说：

你的头发闪金光。

毛虫挺自然，

可能，

我的兄弟是太阳。

 

后来我查阅了学生的教材，才知道这是顾城的一首诗《毛虫与蛾子》，真汗颜，我们总是惦记他最著名的诗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却不知道顾城有这么干净稚美的诗句，都说诗人的心灵如同孩子一样纯净，倘若不是，又何来毛虫与蛾子的美好对话呢？

惊喜，连连爆发在孩子们的诵读中

雁儿们在云空里飞

看她们的翅膀

看她们的翅膀

有时候迂回

有时候匆忙

 

雁儿们在云空里飞

晚霞在她们身上

晚霞在她们身上

有时候银辉

有时候金芒

 

这是一首徐志摩的诗《雁儿们》。我们会吟诵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或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我们还会什么？我们实在不如这些天真的孩子们啊！

 

更让我乐于跟着吟诵的，是朗朗上口的晨读对韵，不仅望文生义，而且语感唯美。我从孩子们身上一再领略了母语的精粹，一再被我们几千年的文化深深折服。

 

一起来听听孩子是如何演绎母语的：

 
天对地，室对家，落日对流霞


黄莺对翠鸟，甜菜对苦瓜。


狗尾草，鸡冠花。，


白鹭对乌鸦。


门前栽果树，塘里养鱼虾。


有时三点两点雨，到处十枝五枝花。


 


繁对简，少对多，淅沥对滂沱


珊瑚对玛瑙，河蚌对田螺。


星妩媚，月婆娑，曲径对斜坡。


黄鹂歌婉转，绿柳舞婀娜。

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 

如果你的阅读跳过这两首晨读对韵，那将是你的遗憾。这两首小诗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前后呼应，语感丝竹韵律，语义深入浅出，让人读来爱不释手。

 

下课以后，我叫一两个调皮的男生来给我背晨读对韵。懵懂幼童，不深究其中的字义，他们摇晃着肩膀，吸吸鼻涕，满不在乎地大声朗读给我听，完毕，眼神清澈，一脸无辜，问我是不是可以去玩了。暗自好笑，我幼时尚不及他们的聪慧，倘若人生没有这段懵懂的时光，又如何能体现诠释母语之后的乐趣？

 

四

依然要写写亲近母语的学生和老师。

我总能在这些天真幼童身上触摸到我的记忆，它们被轻易地撩起，带着这个初夏茉莉的微熏，芳香四溢。

郭圆圆，二年级小女生，肤色如细瓷般的嫩白，头发是带金属的栗色，她四肢修长，个子明显地要高于同班级的女生。她很安静，即便下课，也只在墙角静立，冷眼看着同伴玩乐，或是一个人在教室看图画书。她衣着美丽整洁，不像很多孩子新衣服新鞋也故意淋雨。她在直视你的时候，如两个清澈见底的水塘，让你无法谴责她的孤僻。美丽的女孩子，毫无争议地成了这里的“小公主”，又因她的孤傲，很少有女孩子跟她游戏。

这个美得让人心动的女孩子，让我第一眼就有抱抱她的渴望。

“你为什么不跟同学们玩呢？”“你在哪个学校读书，家住哪儿？”“……”我的任何问题，都是徒劳的自问，她一律紧闭着好看的唇，眼睛忽闪闪地看我，并且极不自在地扭动着身体，希望我能放她回教室。我询问授课的老师，都说她成绩很好，课堂上善于表达，只是课后不愿意跟同学交流。我见过来接她的爸爸，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高圆圆很像他，接送都是匆匆而过，也不好多询问什么，我没有见过她的妈妈，想来也是个极美的女人。

亲近母语的授课老师，都是专职，由此，亲近母语成了在校读师范类的研究生最理想的实践课堂。如何把母语中的精华灌输在幼小的心田，既有趣味又有深度，让孩子们热爱母语，热爱国文，成了每个授课老师心愿。这不是个容易的事情，尤其是这些根本坐不住五分钟的孩子。

她们也是孩子啊！蓓蕾初绽，芳华自成。如果说孩子让我想起童年，而这些如花的少女，则让我想起我的青春，无悔的青春，总是如山茶般洁白高雅。她们大多是外地女孩，背井离乡，来杨求学，有的尚在读研，有的已经毕业在亲近母语专职授课，相比较满大街时尚追星的摩登女郎而言，她们是质朴而简单的，既要应付繁重的学业，又要从事教学工作，工作辛苦、薪资微薄。亲近母语有一个特色教育，就是散学时的排队诵读，一侧是静候的家长，一侧是排队朗诵的孩子，年轻的女教师站在队伍的最前列开始领颂，或是李白的古诗《宣城见杜鹃花》，或是冰心的诗歌《春水》，书声朗朗，童心朗朗，无邪的童心，是不是能够充分领悟诗的意境，又有什么关系呢？此时此刻，眼前明艳艳的师生诵读图，已经足够让我惊喜。我们热爱母语，母语已深入人心。

 

五

屡次的校园杀戮案，亲近母语也如临大敌，安全成了头等大事，再加上周边的建筑工地，闲人出入如无人之境。学校配备了多名保安和值班老师严防死守。好在，十六周快结束了，我的兼职工作也接近了尾声。

我的工作伙伴严老师将在下一届的暑期班继续工作，而我因为自身工作与亲近母语工作有冲突，已无法继续了。严老师问我会不会在秋季班工作，我笑笑，我说我也不知道。

走进亲近母语的时候，天空飞雪，春寒尚未褪尽，而离开亲近母语的时候，初夏的知了已经在枝头唱起了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