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妈说,她这辈子已经历五次搬家,第一次是跟我爸结婚,借住在亲戚家的洼子街老宅,前后两进,他们住在前面一进东侧的小厢房里,十来个平方,当时我还没未出世,听爸妈描述多次也未得具体印象;第二次是从洼子街搬到三元路,我爸单位的福利分房,是当时不多见的两层小楼,我们住二楼的一个单元。其时,我年幼顽劣,放了学,就在楼下院子里,栓根皮筋在树干上,几个女孩子跳“浏阳河”或者“臭老九”;第三次是从三元路搬到石塔寺,现中国银行的前身,扬州经过几年整治和修缮,已呈现千年古城儒雅端庄的气质,楼前面,有石塔寺庇护、老银杏遮风,楼后面,是百年名校扬州中学,书声朗朗,学子莘莘;第四次,从石塔寺迁至翠园路,与秦淮河比邻,依傍老教场和国庆路,此处为老城区的繁华腹地,少年的我,无数次穿越古巷和同学结伴上学,一路过往已如风而逝;第五次,从翠园路搬到凤凰新村,凤凰新村地处老城北隅,远离闹市,如归隐柴桑的世外桃源,迎恩桥静卧漕河,迎来送往濒水而居的老扬州人。
五次迁徙,除却我尚未出世的第一次和成年后的最近一次,其余三次,是在我幼年、少年中匆匆度过。老宅换新家,儿时的我提包拎袋,小孩子图个新鲜热闹,跟着大人脚前脚后忙得不亦乐乎。今年五月,我爸妈第五次迁徙。在取消福利分房的今天,普通百姓拿出一辈子的积蓄换取一片遮风避雨之地,其艰辛心路,外人不得而知,我身为他们的女儿,一路相伴,感慨万千。
二
就老教场的地理环境,其实爸妈生活得很惬意。菜场、超市、医院、公园,步行不会超过十分钟。我妈住在四楼,虽然楼层高点,但是他们身体还算硬朗,并未觉得力不从心。买房的愿望是从老教场的拆佳节又重阳迁改造开始萌发的。08年,老教场大面积拆佳节又重阳迁,就是512汶川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的那会儿,老教场也跟着余震似的,陡然翻了个底朝天。我妈的房子在翠园路,站在阳台上,一片浩瀚的废墟,让人心生疑惑这里或许是北川或映秀的某个镇。晴天沙尘蒙眼,雨天狭窄的通道泥泞不堪,严重影响了正常的生活。即便如此,我妈咬着牙捂住存折,对我们姐俩游说买房事宜置之不理,她指望新教场落成,这里还是灯红酒绿一地千金的黄金地段。很有意思的是,我妈痛下决心要买房,却正是在新教场落成之后跟我们提出来的。
我妈这人特有先见之明,08年,我妈就说汶川建好了教场都建不好,果不其然,汶川在09年的时候已拔地而起一座新城,而新教场资金不济建建停停,停停建建,到10年尚未建设完善。今年年初,新教场新开张的共和春、老妈米线、韩国豆捞、菜根香着实让我妈自豪了一阵子。只要我们一回去,她便不再开伙了,领着两个女儿外孙外孙女几个新开老店轮番吃,两个月就吃了个遍,吃了倒胃,最后连评头论足也失去了意味。
吃倒胃后我爸妈开始诉苦了,先是菲比酒吧,每天半夜上客凌晨打烊,停车场就在我妈家阳台前面。凌晨三点正是人酣睡之时,私家车、出租车、摩托车咆哮出动,刺眼的车灯齐刷刷地亮如白昼,红男绿女勾肩搭背粉墨登场。我爸睡眠本来就不好,这时已没法安睡,和我妈屡次站在阳台上看西洋镜。居然有天他们看出点门道来了:有个人家的老婆找到酒吧来了,跟小三大打出手,男人却乘乱溜车了;快乐女生的谁谁来酒吧走穴,光保镖就一个车队,那小丫架势不小,坐的是最长的凯迪拉克;还有次看见两个醉熏熏的男人,为争一个出场的小姐,一个扔出去空啤酒瓶子当即就把另一个头上挂了花。
过几天再回去,我爸说,菲比酒吧挂出一巨幅标语:绯闻正在筹备中。我爸问我现在的标语为什么看不明白,绯闻应该是贬义,制造绯闻是不道德的,怎么能还大张旗鼓地筹备?我在阳台上果然看到那个标语正迎风招展,我也没明白是什么意思,是筹备谁的绯闻?陷害还是炒作?我说现在很多事情不需要明白,现在流行另类,另类的语言,行为和着装,看不懂的,就是新潮的。不过,一个星期后,我还是给整明白了,谁也没有遭陷害,绯闻原来就是一酒吧的名字,跟菲比酒吧一样的操守,白天颓废,夜晚沸腾,充斥性、酒精、毒薄雾浓云愁永昼品、尖叫和混乱的关系。
我爸妈目睹了几次凌晨的车慌马乱,血压升高,整夜失眠,两个酒吧轮番轰炸,凌晨三点刚刚稍有平息,翠园路菜场又有早起的海鲜贩子上早市,几辆装满鱼虾腥味熏人的装运小卡,从边远的城郊突突地开进菜场,新一轮的人声鼎沸,海鲜被拖下车,装箱,灌水,增氧泵作用下,无数个水泡泡,噼啵噼啵噼啵,由远而近,由疏而密,细致而紧凑地划破了城市的宁静。在爸妈辗转难眠的时刻,黎明已经来临了。
三
新教场开发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老扬州的旧时繁华在新教场得以新生。翘角飞檐,回廊水榭,亭台楼阁,更有盏盏红灯笼引你袅袅地走在青石板上,脆生生的脚步声,叩响千年沉睡的梦境,置身其中,不知身处唐宋抑或明清。
美不胜收的是新教场,我妈家的那栋旧楼如堡垒一般清高且坚韧,唾弃新教场的繁华,与复古政策背道而驰,大有千年后成为世界遗产的决心。菲比和绯闻,倆酒吧如当红交际花,每到夜里就风骚得不行,夜夜歌舞升平灯红酒绿,实在有辱我爸妈两个老传统老正经的耳目;运送海鲜的车依然赶早市,在我妈家的楼下排成车队,增氧泵依然突突突地扰人睡眠,更夸张的是,因为新商铺入住,铺地下管道时,把泥土堆成了丘陵,我妈那栋楼断水停电,楞是一天没能出门。第二天我爸妈召开紧急家庭会议,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跟我们喊:我要买房了!我要买房了!
会议一致通过了几个买房前提,一是必须靠我们姐俩近的梅岭漕河附近。二是只能在一、二楼中选择两室一厅,阳光好。三是在找不到合适的新房前提下,可以考虑条件好的二手房,可免装修之苦。
领命,我们姐俩开始看房。
先跑我们家附近的中介,筛选后逐一记录,再上网查房源,筛选后逐一记录。事实上,梅岭附近地段已经没有新房源,即便有,也是未开发的或是期房。姐俩看完后,淘汰一批,觉得合适的,再带我爸妈看房。我爸妈精明挑剔的目光跟犀利哥有得一拼。如此看了半月,我爸在买与不买的决定上,充分体现了一个从事领佳节又重阳导工作多年其让人心服口服的本能。
我爸决定买房的理由是这样的:我已经几夜没睡个好觉了,而且再住下去也不可能睡个好觉;酒吧开在家门口,那些丧风败俗的广告画贴在眼睛头上,想躲都躲不开;我们一起学书画的老朋友,个个住得都不错,老杨家住莱茵苑,老张家住御河苑,还有谁谁冬天住海南春天住扬州,谁谁住的安静的四合院,人老了不图别的,只图个清静,现在这块,已经完全不适合我们养老,不得病还要住出病来呢?再说,你们俩个姑娘住的都是好房子,把我们俩个老的丢在这破房子里,没管道煤气,楼层又高,以后老了爬不动怎么办?你们想过吗?
一席话说得我们羞愧难当。我爸这话挺冤枉我们的,几年前我们就鼓动他们买房,是他们自己楞是舍不得钱。
我妹妹开着车带着我们到处看房,几圈下来,我爸妈又开始不想买了,他不想买的理由,同样理直气壮,铿锵有力:我们要认清形势,要知己知彼,现在房价飞涨,毛坯房要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千一个平房,二手房都卖到六千了,杀人了,这是老百姓能承受得了得吗?这时候买,是鸡蛋碰石头。我们又不是没房子住,手头几个钱是养老防病的,等教场改造好了,老城区同样是黄金地段,靠菜场靠医院靠超市,多方便啊!再说我们都住习惯了,换个地,还真不适应呢!
我们姐俩面面相觑,不知道老爸这个主意能撑多久,这房价可一点不会同情你。
四
我爸“鸡蛋碰石头”这一说的第二天,我硬是拉着爸妈再看一处。两个老的不肯跑,我好说歹说就看最后一处,不满意,以后再也不看了,就在翠园路打万年桩,个行?二老点头同意,跟中介约好,下午4点去看房。我们都看成房精了,下午4点,可以看出住房整日采光,如果下午4点就看不到阳光,这房子还得歇。
于是,这里成了我们看房的终点站,就是我爸妈他们现在住的凤凰新村,一楼半,70平米,楼下有小车库,两室一厅,装修簇新,两间朝南,宽大的阳台外面是秀丽的漕河风光带,小桥流水,桃红柳绿,有垂钓者散步者恋爱者掩映花草树木之中。我们立马血往脸上涌,激动得两眼放光,手都抖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不,应该是:纵然寻她千百度,暮然回首却在灯火阑珊处。我爸妈,终于无可挑剔地接受了这套房子。
第二天便去中介签订协议,交定金,半月之后,我们拿到了写着我爸爸名字的房产证,就当时的房价而言,不贵但也不便宜,42万。
我妈是在端午节前夕挑了个好日子乔迁的。搬家公司一趟拉走了家什,也留了部分暂时用不着的家具在老房子里。我跟着搬上搬下,想起以前的几次迁徙,心境已经大不同。乔迁的愉悦之外又生出几分对老房子的留念。满地狼藉,我找到了中学时丢了的水笔,一张和同学的合影,一份怕老爸责罚而塞到沙发后面考试卷子。往事如烟,眼泪已不争气地流出来了。
爸妈在凤凰新村住了很安逸,我妈称这里是瘦西湖的后花园,随处都能看到心旷神怡的绿色风景。爸爸在阳台上安置他最心爱的大书桌,抬眼绘景,低头作画,舞文弄墨,怡情养性。如此,两个做女儿的,终于心安了。
听我妈说他们还是隔三差五地去老房子转转,问曰何事,我妈说还是惦记着老房子的旧街坊,那边有小秦淮早茶的旧朋友,一份干丝两个包子谈笑风生;惦记着小秦淮的澡堂子,那个擦背的乡下老妹子隔几天就盼她去照顾生意;惦记着翠园桥菜场的桂鱼,又便宜又新鲜,炖汤最赞。我劝不过他们,只得关照他们一路小心,坐公交避开上班高峰。
不用多久,我爸妈就会融入到新的街坊邻里之中,会有一帮新朋友,只是心灵上的迁徙总是那么漫长而悠远,放佛我对家的概念,永远停留在父母膝下,祖母的歌谣中了……




